当兵的第二年，我随着部队驻扎在湖口乡的一处基地里。这地方是个高原台地，举目所见尽是层层叠叠的绿。营区外是绿的树林，营区内是绿的草坪。穿的军服，包括内衣裤，是绿色的；坐的卡车、爬进爬出的装甲车，也是绿色的。我们的生活可说是整个浸淫在绿之中。

     绿，给人的感觉是清凉的；可是在基地内的部队生活并不清凉。白天要出操，晚上要自习，没事也要打扫环境或保养装备，日子过得紧张而又忙碌。正因如此，每当假日来临，大伙儿无不迫不及待地换上便装，冲出营区大门，赶到红尘滚滚的市井，去享受一下“活老百姓”的滋味。而我，算是一个另类吧！因为我总是跟大家背道而驰。通常我都是夹着一两本书，独自走出营区的另一个小门，走向一个绿意更为深浓、幽邃的山坡上去。直觉上，我相信，自然是滋养人类心灵最好的补剂。而营区后山的那一大片翠绿，不啻早已摆满了丰盛的宴席，正等待着人们去品尝。

    只要你肯光临，它便会毫不吝啬、毫不保留地饷你以鲜洁的空气、骀荡的清风，并醉你以洋洋乎盈耳的虫鸣鸟唱，在这里不消逗留多久，内心就会自然而然感到沉静、澄澈起来。伫立在山坡的制高点上，俯瞰西南方，可以很清晰地望见一水之隔的竹北乡背山面海的风貌。那含碧的远山、无垠的山头、一排排的防风林、鸽子笼似的房舍、甲虫般向前蠕动的汽车，以及山脚下蜿蜒如缎带似的凤山溪流……在视觉中，就仿佛是一幅以饱和的水份渲染出来的水彩画一样，清新而又酣畅淋漓。在越来越现代化、人们几乎都已改用瓦斯燃料的今天，我不知道农村是否还能看到炊烟袅袅的情景。但在那时候，站在高地上静静凝视着自山脚下的农舍吐出来的缕缕淡烟，冉冉地、悠悠地翳入天际，心里不觉会感觉到一股超然物外而怡然自得的况味。

绿意盎然的押花画作品《大树》

    我喜欢一个人在林径间漫无目的地走着。这个高地上到处都是茂密的相思树林，而长满杂草的林地上，随处都可看到紫色的喇叭花、黄色的小野菊、粉红色的酢浆草花，以及五颜六色的马缨丹，绽开灿烂的笑靥在迎迓着你；还有成群结队的蜂蝶儿，亦不时穿梭在你的身旁轻歌曼舞。在这样的林径上走着，我感到自己有如闲云野鹤般的自在、快乐。有时候，在林径间，会碰到赶着羊群经过的小村童。他们在手中挥舞着小竹竿，而那群黑白相杂、追逐跑跳着的羊儿，就像水流中的漩涡似的，在他们的周围打转，咩叫嬉戏，有时彼此还顽皮地碰撞着。

    我们总会不期然的相视一笑。他们笑容中的那份纯真与稚气，一直奇妙地留存在我的脑海中，不曾淡忘。林荫深处，是最适宜看书的地方。选择一块较平坦的石头坐下来，打开带来的书念上几页，或在膝盖上摊开笔记本，涂下几行歪斜的字迹。清爽的山风，可以使我混沌的脑筋变得格外灵敏；而沙沙的叶语，以及此起彼落仿佛相互应答着的蝉鸣、鸟叫，有时也能够带给我几许的灵感。那时，我有几篇发表在报章上的散文和诗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草就的。

    倦了的时候，我就把身子交给柔软如毯的草地。躺下来，看看天，看看云，看着相思树上的黄色小绒球花，跟着自枝叶间筛下来的点点阳光，在摇曳的风中一起洒落在我的身上，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。

    其实，营区后方的这片山林，带给我的又岂止是心灵上的抚慰而已。记得夏天有一段缺水的日子，为了解决沐浴的问题，山脚下的那条凤山溪，即曾好几次强烈地诱惑我爬下了山坡，走到溪畔，然后就纵身跳下那清澈凉爽的溪流中。

    当我把身子没入清凉的溪流中，像一头水牛似的仅留一个头浮出水面时，我一方面从体肤触水的快感中获得了服役以来许久不曾享有的解脱；一方面也发现了水面上浮漾着的一层折射出来的薄光，而这层薄光正不断地变幻着澄黄、淡蓝、碧绿、翡翠、玉白等各种不同的宝石般的颜色。这或许是大自然赐下的一种神奇吧，让人不由得赞叹，不由得感动，不由得又开始有了遐想……

    山的绿、水的绿、树的绿、草的绿，这一切来自大自然的绿，不仅带给我们无穷的生趣，也为我的当兵生涯带来了一份精神上的闲适与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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